●林瑞荣
弄潮
云浮技师学院梁建坤技能大师工作室,一双白冰花石材雕制的“皮鞋”被陈列在最显眼处——鞋带沾着污迹,鞋面落满粉尘,鞋底已被腐蚀。旁边是一个“黑色旅行包”,上世纪后期常见的款式。
这是石艺大师梁建坤的重要作品,名为《征途》和《人生旅途》——云浮石材人“专属”物件的艺术再现。
脚步所至,即为征途;人生旅途,也是征途。
“我们自己搞”
1979年4月,北京,春暖花开。在当月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上,时任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习仲勋向中央正式提出“让广东先走一步”。中央明确支持,鼓励广东“你们自己去搞,杀出一条血路来”。
改革的风,吹遍南粤大地。云雾山下,春天的气息渐浓。
1980年,曾锐坤承包大队石米厂。有人觉得他太大胆,他顾不了这些,只想闯出一条路来。他骑着自行车跑客户,不到一年,石米厂扭亏为盈。
1983年,他再次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真正自己办厂。他用做石米生意积累的资金,购进了大理石锯机和磨切机,生产凌红大理石板材。
那时候,珠三角的加工贸易也才刚刚起步,他就敢干。
“1983年我高中毕业,能说普通话,坤哥就带着我到处跑生意。”曾庆林说。暖色调的凌红很受市场欢迎,生意做到了省内各地。
1985年夏天,曾氏兄弟接到珠江电影制片厂的礼堂装饰工程。对方提出用一种名为“桃花红”的石材,产地在湖南省桃江县。他们立即赶过去。
桃花江畔桃花石,桃花石上桃花艳。
曾锐坤一看到桃花红石材,心里就喜欢不已——要是把这种石材拉回自己厂生产,那得多好啊!
桃花红,是花岗岩,硬度、光度、色彩,都优于大理石。可是,花岗岩太硬了,大理石锯机是加工不了的。
当时,桃江县正在安装国外引进的花岗岩切割机,计划生产桃花红板材。但他们很警觉,实行了严格的保密措施,工厂不让参观,矿场都不让客商去——只让客商等着买成品。
别人笑我忒疯癫,我笑他人看不穿。于是,厂方接待了特别热情的广东“山佬”客商——在桃江县,曾氏兄弟逢人就派“万宝路”香烟、各种套近乎拉关系,终于得以参观矿场和新工厂,并在“不经意”间拍摄了花岗岩切割机的照片。
当拿到照片那一刻,曾氏兄弟激动不已。
“我们不希望技术被限制、机械被限制,我们没有实力引进西方技术,就决定自己搞、自己解决,我们相信别人能做得到,我们也能做得到。”回忆起当时的情景,时隔40多年,曾庆林脸上依稀重现当年的豪情。
在那个信息、通讯、市场都处于“蛮荒”阶段的时代,曾氏兄弟凭着一腔热血和一张照片,就敢到处寻找能仿制花岗岩切割机的厂家。
最终,在遥远的山东,博兴县机械厂接了他们的单。那是一家生产木材加工机械的厂家。用锯木头的设备去锯花岗岩,疯啦?曾氏兄弟说,不就是在大梁上装个圆盘锯嘛?这有什么难的?
看准了就要敢闯敢试!博兴县机械厂也被曾氏兄弟的诚意打动。
“我就守在机械厂,和厂里的技术员一起琢磨、一起钻研,不断催进度。”曾锐坤要忙着跑生意,曾庆林被“委以重任”,蹲守跟进设备生产。
经过一个多月的设计、制作、调试,设备终于生产出来了。曾庆林迫不及待地将其运回富林,设备装满了两台大卡车。
“两台车,包括我在内,每台车三个司机轮流开,几乎24小时不停地开,中途吃饭都是匆匆扒几口。”博兴到云浮,2000多公里,曾庆林硬是用两天两夜把设备运回云浮。
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”——这句经典口号,生动诠释广东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1986年1月6日,云浮首条国产花岗岩生产线在文锋石料厂正式投产。当时云浮县委、县政府也被曾锐坤的创业精神打动,号召全县向文锋石料厂学习。
设备并不完美:刀头不耐用,最初日产仅10平方米。他们继续改进。刀头不过关,就请国家地质部专家帮忙。
一个大山里出来的小经营者,敢直接去找国家部委。地质部的工程师们不禁竖起了大拇指:“广东人就是敢想敢干,有困难也不会放弃。”
另外,锯片太软,找河北唐山的钢铁厂;冷却液效果不佳,就找到中南大学解决。其间,零部件为尽快投入工厂使用,不惜空运——那个时代,坐过飞机的人都还寥寥无几。
云浮石材的创业史,充满了这种不畏山高路远、艰苦奋斗的故事。
摸着真石头过河
1984年,中央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,为城乡改革全面铺开扫清了道路,广东的乡镇企业蓬勃发展。
就在这一年,云浮县委、县政府正式宣布,对开采云石实行“三放开”(放开资源、放开经营、放开流通渠道),并实行“五个轮子一齐转”的策略(即国营、集体、合资、民营、个体五种经济成分并存、共同发展),极大地推动了云浮石材产业的发展。
这一决策,是广东“先走一步”在云浮的强大时代回响,带着广东敢为人先的鲜明特征。
改革、开放,是风向,更是热潮。进入花岗岩生产时代,意味着打开了一个更广阔的空间——储量巨大、质地坚硬、美观耐磨的花岗岩市场需求极大。
文锋石料厂生产花岗岩的消息不胫而走,云浮掀起了“洗脚上田办工厂”的热潮。到1988年,云浮县有石材厂1600多家;1993年,云浮市(县级)石材厂发展到近4000家。在石材产业带动下,云浮经济实力跃居全省50个山区县(市)首位,为1994年云浮设立地级市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乡镇企业异军突起,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奇观。云浮石材产业的崛起,成为与“珠江三角洲模式”并提的“云浮模式”,被载入《广东改革开放史(1978~2018年)》。
早期的花岗岩石材厂,就左右两边一堵砖墙,杉皮房顶,像一个“介”字。厂房里装一台圆盘锯。夏天酷热、冬天寒风呼呼,但全年“热火朝天”。
“那时候办石厂,生产多少,就能卖多少。生意好做,云浮人排队去贵州都匀买‘大切’。”罗才,原是富林镇一名农机驾驶员,1986年他开办大理石厂,后来看到花岗岩红火,他东挪西借,筹集了13万元资金,去贵州都匀,买下了一台花岗岩圆盘锯。
大切,是云浮人对大型花岗岩圆盘锯的称呼。生机勃勃的市场,刺激了寻求国产装备的热情。
时代的共振带来了破局的力量。1986年,云浮县石料厂投产了一整套意大利的先进大理石生产设备,国营石材企业亦开始引进国外花岗岩切割机,各地相关行业厂家纷纷前来云浮参观交流。
贵州都匀,凭借“三线建设”的丰厚家底,很快抓住了研发、生产大切的机遇——20世纪八九十年代,都匀建新机械厂成为云浮大切的主供应商。云浮县农机二厂也能仿制大切,性能稍逊,但价钱便宜一点。
那些年,多少云浮人在都匀这个深山小城里,双手抱着装满现金的旅行包,怀着忐忑和憧憬,等待下单、装货,奔赴创业路。
学习、借鉴、吸收、改良、创新,成为改革开放后我国工业化进程中的共同故事。到现在,云浮不但有庞大的石材加工产业,也有配套较为完善的石材机械产业,能自主研发生产各类石材加工机械。
解决了设备问题,云浮人还到处寻找更优质的石材。曾锐坤在四川芦山买下“贵妃红”矿山,首开外地买矿先河。
1992年,党的十四大明确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,云浮石材迎来新春天。那时,云浮石材人四处“求索”,中国红、桔红、阳江红、封开花、蒙古黑等成为畅销品种。近年网上被年轻人吐槽“老气”的广东省“省梯”(桔红花岗岩配蒙古黑套边),是那个时代风行华南的楼梯装饰经典作品,大部分就出自云浮石材人之手。
20世纪90年代后期起,进口高档石材成为新的风潮——西班牙米黄、莎安娜、白玉兰、金丝缎、印度红……云浮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前就已大胆拥抱全球化。
云浮石材,汇入了“广货行天下”的滚滚洪流。
“选到自己满意的荒料,再辛苦也觉得心满意足。”宏益石材经营者陈永坚主营莎安娜,2020年前常去伊朗选石,八九小时飞机“屁股坐穿”。
海外“淘石”,是部分云浮石材人的执念。他们基本不会外语,在国外矿山拿着计算器按数字、比划着谈价钱。只要选到漂亮的石头,伊朗高原的日晒、巴西雨林的湿闷、印度环境的不适,都毫不在意。
时至今日,云浮是全国花色门类最全的石材基地,很多石材都是云浮人命名的。
经过40多年发展,沿国道324线云城、云安段,百里石材长廊名副其实。截至2025年底,云浮石材行业市场主体超7000家。
星辰与底座
从“洗脚上田办工厂”开始,云浮石材人不但生产板材,还到各地跑生意。其间他们发现,迅速“生长”的城市,到处都需要石材,简直就是待开发的巨大宝藏。
于是,那些石材厂,索性“上门”服务,在异地开办云浮石材门市部。
“当时就是有一股劲,完全不知道疲劳。”富林马塘村吴沛森,如今赋闲在家,说话温和,谈起石材眼里有光。他早年办厂,1988年开始到广州推销石材,后来在广州开门市部,从此打开“新世界”大门。
“很多人上门购买石头,我们也拿着样板走街串巷,哪里有工地就往哪里凑。”吴沛森把门市推销形容为“行街仔”,跑工地,接石材单,也包揽装修。接了单,就打电话回厂,安排生产。广州著名建筑“六十三层”(即广东国际大厦),吴沛森曾在那里做过石材装饰工程。
那些石材门市部,如同云浮百里石材长廊撒出去的“满天星辰”。这构成了云浮石材独特产业生态——相比于国内其他石材产业基地,云浮更多地面向消费终端。
早期,石材门市部是石材厂的“业务延伸”;到2000年后,大多是“独立实体”。鼎盛时期,云浮在全国各地的石材门市部超3000家,其中省内约占九成,尤以珠三角地区最为集中。
“石材门市,为云浮人创造了大量就业创业机会。”吴沛森做石材生意后,很快买了车,住上了更好的房,至今还记得在20世纪90年代初拥有的“大哥大”号码。
产业的浪潮,把更多人卷了进来。门市部一个电话打回云浮,找人“做石头”,昨天还在地里耕种的村民,今日便拎起一个“蛇皮袋”,塞几件旧衣服,带一台手提切边机,奔赴陌生城市。这三四十年,“放下锄头做装修”在云浮蔚然成风。城市不断延伸的天际线下,曾有无数云浮石材装修工的身影。
“云浮人做石头,手艺更好,更耐心细致。顺德人出名的‘挑剔’,但都认可我们的装修质量。”2026年3月,佛山市顺德区大良石材城,门市经营者叶汉强说。
石材城位于广珠公路边,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“呜呜”而过,石材城里石材切割打磨声此起彼伏,仿佛演奏着城市化进行曲。
这个石材城已经运转了20多年,有上百家云浮人经营的门市。叶汉强是云安石城人,门市部是他父亲叶桂林创办的。
叶桂林早已经到退休年纪,但他依然每天到门市来,一点也不会觉得嘈杂。他家就在马路对面的小区。
“他们那一辈人勤劳惯了,闲不下来。”叶汉强说。去年,叶桂林做了心脏手术,才“消停”一点,之前还经常拿着手提切边机干活。
云浮散落各地的石材门市布局大同小异:一台桥切机,若干工具,门店摆满石板材。两三个人,夫妻档或兄弟合伙,雇一两个切边装修工。
在顺德某小区的一套新房里,来自云安的装修师傅阿荣和三个搭档一起安装背景石。37厘米×270厘米的石板,重200多斤,四人齐心协力才能严丝合缝。手提切边机一响,石尘飞扬,身上全是白灰。所以他们偏爱皮面鞋,容易擦拭。
“最难的是接下来的背景墙两个弯角,把握不准就装不好。”阿荣说。在他眼中,所谓手艺,都是手眼功夫,关键还是要达到业主满意。“不满意,拆了重装也要做到好。”
无论装修师傅,还是门市工,手上都有厚厚的老茧。让客户满意,是他们的基本“信条”,甚至他们不会计较这是粗重的体力活。
他们“最后的倔强”,是家里的洗手台、卫生间、厨台,一定要选择石材。
石厂老板、石工、门市商、装修工、石材机械商,织成了云浮石材产业的筋骨血脉。他们环环相扣,休戚与共。从业者约20万人,是云浮石材真正的“底座”。
新世纪后,竞争如潮。云浮面向终端的优势始终未失,而数以万计的门市商与装修工,是洪流中最坚实的砥柱。
从架起大切开工厂,到在广袤城镇里安营扎寨——云浮石材人始终相信:“你有你做,我有我做;大有大做,小有小做。”
吃苦耐劳,只为干好认准的事;敢为人先,却不激进冒险;开拓进取,但不求大求全。这不仅是云浮石材人的特征,也是这座山城独特的“个性”。正如那双沾满粉尘的皮鞋——征途从未结束,弄潮仍在继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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